同仁街58海记文具

“我们打正旗号,卖正牌。你看,pentel。”海叔指指木颜色笔,把进货的订单也翻出来。他从架子上拿出两瓶蓝色胶水,展示在我眼前:你猜里面是假货?”他不是只卖正版的吗?我不明所以,随便指了瓶子没什么特色的一支球队。海叔把它向前跨越,三元。“哪有这么便宜的胶水,你看这个。」另一支,五元。

他这拿起起藏在收银处旁,客人从外面看不到的panfix胶纸。“这卷卖七元。人家看见准骂我骗水鱼。怎有理由七元一卷胶纸?”客人视线范围内银的同款胶纸,卖五元。「都不同货色。这卷日本造,连盒子都精美些。」收银机旁原来有个圆柱铁罐子,红白蓝的像胶纸包装,海叔用来放笔。「另一卷也是同一个牌子,在大陆造,就更便宜啰。」大陆造的那卷较小,看起来会在炎热的夏季融掉似的。的,他们不懂;老顾客都一定要七元的。

海叔又神秘的在角落端来一大盒橡皮,Sakura樱花牌,是坊间没见过的牌子。他在拍子簿上用铅笔画黑一大块,着我试擦走,果然轻易就去掉。又是只卖熟客。」

有女人来买笔,海叔又推荐樱花牌橡皮,女人要了一块,心满意足地离开。

2011年看了Kiarostami的认证副本(《似是有缘人》),称为两位本像互不相识的男女主角,一天相处下来又仿佛是对夫妇,但电影始终没有道破两人的关系,形式上的后设使我惊叹不已,自此对这种文本上真假难辨的暧昧和批判意识十分着迷。于是我试写了一个荒岛上有人向小孩预言世界末日降临的故事,而叙述者是末日幸存下来的人。那时候我不知道有没有人研磨端倪,但我为自己的小实验暗暗兴奋。

端午节,走了一趟同行同仁街临时小贩市场,遇见文具店的海叔。他从文件夹中拿出许多学生的感谢函和小礼物,传媒访问剪报,连加拿大的报纸也有。自己上过两次电台,又曾上电视,很熟悉的记者和学生会向他采访的问题。我心想,原来他是小店红人,温情澎湃的故事不也就已经说得够多吗?但对我这个新客,海叔似乎毫不介意多讲一遍,店内每件精心挑选的货品,如数家珍。

海叔人很好,我只第一次来,他也向我一一介绍熟客才懂的日本制造panfix胶纸和樱花牌橡皮,我想工作坊上的同学一定也听过这番话。我亦不知后来光顾的女人是常客或生客,总之她最后也接受了海叔的建议,多买了一块樱花牌。

在海叔的故事中,我感受更深的倒不是识途老马会欣赏正货,外行人重金不重质,而是生客熟客之间的所谓品味差异,真的存在吗?如果海叔对所有客人分享他的小秘密,大力推荐日本制造和樱花牌,谁会买大陆制造和施德楼?这些东西仿佛是个蠢子,衬托海叔真正想推出给客人的好物。在运作多年的小贩市场这故事打破了一般同类的层叠中,生客与熟客,正货与冒牌的二元之分:生客(叙述的笔者)以至身份不明的顾客,都获取了海叔口中熟客才知道的资讯。

今次我想做的小实验,以临摹品的外来者视角,观照物件和信任在小贩市场这种社区经济里的流动。真实性(真实性)的问题在此是次要的,反而一物两卖好比小贩市场的重组本(palimpsest),新旧客人在交易中身分交融,更可玩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