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白二事(下)
英文的母亲叫剑兰。
没错,是花的名字。
二十多年来,直到最近一,两年,很少人叫她的名字,多半叫她黎太。
是「学院」教她要记住自己的名字,先爱自己才能爱别人,连自己的名字也记不住或讨厌的人,怎么能爱自己?
剑兰以前的确认为自己的名字很庸俗,虽然那个年代的人改的名字,叫梅兰菊竹之类的已算清雅,尤其是女孩的名字,有多少人家会花心思去想呢。
但如果名字被公认的人反覆地叫唤那就不同了,她还记得“学院”那导师温柔而严厉的问她:“剑兰丶剑兰,你问心,到底为什么不快乐?”
在那天以前,她不算是太快乐,但也从没有特别留意自己的不快乐。
但从那天开始,她会在小组中和别人手牵手,一边感受着背景灵修音乐的澎湃和激励,一边告诉导师近年发生的事,有时甚至流下泪来。
小儿子小学毕业后,她开始在某间老人院任文职做行政工作,做了两年便升了职,多做两年再升一级,在架构简单的老人院中,成为副院长以下的行政主任。
因此那件事发生时,没有人想过她“不知情”。
某年某月某日,城内报章上最热腾腾的新闻是某间老人院的职员虐待老人,那新闻流行得只要跟一个陌生人说起那老人院的名字,便足够跟他聊一截半句钟的最大值。
报出街的那天,她甫回家便理所当然地跟家人投诉,记者们把大门和后门都堵住了,货物都难以运输进来,造成访客和老人们的不便,乱上加乱。
香港没有其他新闻了吗?他们这样子一搞,以为就会弄得老人院关门了吧,老人院关了门“根本是个别事件,我知道那个看护是谁,看来早晚会被解雇吧。 ,那几十个老人家到哪儿去好呢?这事的起因本就是资源不足……”
剑兰正想说下去,却发现家人的神情很奇怪,她从没有看过他们有这种难以形容的表情。
“你早知道那个看护替老人家们洗澡前,会把脱光了衣服的他们一个个无遮无掩的放在平台?”
“我不知道!我是做行政的,我怎么会知道?!”剑兰终于明白家人的表情为什么这么严重,那是羞耻,和很难置信。
“性侵阿婆呢?”她的丈夫,儿女的父亲放下报纸。
“我更加不会知道!”剑兰几乎崩溃。“报纸写什么你们便信什么,有证据吗?”
剑兰不明白的有很多:为什么家人会完全相信谣言,那时唯一证实了的是把光脱脱的老人家放置平台,这个有相为证,其他的所有“滥用”,全都是幻想出来的,起码她从来没有处理过这种投诉。
她整天坐在办公室中做行政工作,护理员怎样对老人家,她绝对有权不知道。她更不明白的是为什么他们都认为她必定知道。
绝对有权。
她没有问过自己,为什么她可以令自己什么也不知道丶或不需知道,又或者如果她知道的话,她会做什么。她料不到的是老人院后来真的被钉牌,关了门。
她又变回家庭主妇,丈夫说三个儿女都都出身了,不用赶着找工作啦,尤其是可能是“污糟邋遢”的工作。她没有忘记在最心灰意冷时,家人们都当她是帮凶,仿佛只想她留在家中,别再做丢人现眼的事。她认为他们首先忘记了她的薪水缓解缓过家中的财政危机,他们更忘了她是他的妻子,他们的母亲。
“总之,那次之后,变成怨妇一个。”那次吃饭,弟弟对英文如此总结。
「不只是那次吧,怨恨这种东西是日积月累的。」
但后来剑兰终于找到她的快乐,她去了「学院」后,如获新生,她跟其他学生把自己的情绪推向极端,彻底释放,他们查考现代佛学,分享生活上的大小事,互相激励。
剑兰不是傻人,她知道社会称他们做什么。
邪教。
外人不会明白她从「学院」得到什么,而她的丈夫应该隐约知道她定期到「学院」上课,参加活动,可是他一句话也没有说,没有阻止也没有鼓励。
如果早点认识导师和同学们,她也许会考虑离婚,但现在没有这个必要。丈夫退休不久,有时她会陪他看电视逛街,他们尚算相敬如宾,他沉默寡言,有时有时落落寡欢但从不对她倾诉。
很少有人能真正满足于完整(没有人死掉)但一点也不和睦的家庭和枯燥乏味的婚姻生活,但剑兰有「学院」,「学院」叫她意足心满,她还打算下年当导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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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剑兰归家时,听到英语跟自己的丈夫气冲冲的说:“你不告诉我不打紧,待妹妹从山东回来,你便告诉她发生什么事吧,我知道你一直比较喜欢跟她谈心。”
然后英文走进了自己的房间,关上了房门。
客厅的窗开着,这天居然有阵阵凉风,空调也关了,剑兰看看钟,距离九时半还有五分钟,她不是太爱看但有追看的连续剧快要开始了。
“你们刚才在谈什么?”
丈夫想了想,才回答道:「你大女问我是不是有绝症。」
「她怎么会这样问?」
「我闲着无聊,见有间公司以成本价替别人办宴会,包括生日会,婚礼等等,甚至是葬礼,你知道我这人好奇心强,便写信去,假装自己只剩下两个月命,要求他们替我计划一个葬礼。
“啋!”什么风浪也见过的剑兰也很容易。“你怎会拿这种事情开玩笑!”
“现在不是很流行生死教育吗?你以前做老人院,大概也听说过那是什么吧,死亡不再是种禁忌了。”丈夫有开始以知识份子的口吻跟她说话。开玩笑,也想调查一下那间公司,也许有一天我们真的需要他们的服务呢。
「啋!」剑兰又叫一声,然后按下电视遥控上的开关。
“英语还问我,要是没有绝症的话,是不是打算自杀。”在剑兰期待着那出温暖而老土的处境喜剧时,她丈夫淡然的。“你觉得我像是会自杀的人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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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文对质不成,她没有担心,只觉自己很无聊,做那么多吃力不讨好的事。
她无聊很多年了。
她问弟弟有没有兴趣接力追问下去,弟弟却说他住的劏房有点问题,月底要搬,首要是找房子搬家。
妹妹早说过,在大陆连接不到Whatsapp,也没有提早在香港买电话卡,会索性关掉电话。
英文隐约觉得,妹妹知道内情,知道父亲是不是会在两个月后死去(不,现在剩下六个星期),如果是的话,又为什么会死,是绝症还是……
没有人能预计得到自己何时会离开人世,其实连医生也不能,除非是自杀。
父亲找Graduate Dinner Co. Ltd.的事,弟弟知道了也不打算深究,而母亲不停的对她说那只是读书人退休后穷极无聊玩的游戏,教训她伴随有时间和爸爸一起疯,不如去社交一下,母亲的而且确实像愿意相信父亲说的每一句话,又或许她一点也不关心真假。
英文希望不是真的,要不然她便要当个一人的防止自杀协会了。
她进一步觉得家人冷酷无情,转化又为自己心深处的冷漠而感到心寒。
她甚至感到愤怒–这个人有三个长大成人的儿女,其中一个是他的宝贝,另一个尽心竭力像维持国家领土完整般维系着这个家,母亲虽然(十分十分)怪,也算乖……
她忘了人大概不能没有亲情,却未必能靠亲情(如有的话)活下去。
“大概我也是逼真自己关心,感觉像有小学生在滂沱大雨中从檐蓬下冲出来问你买不买旗,难道你不买吗?”她只能对立文这个认识了数星期的人坦白。
立文听到这句说话时,忍不住笑了出来。
“怎么笑得这么高兴?”
“想不到你会用这么聪明的比喻。”
“你总觉得我是粗人一个吧,虽然我整天都在泳池,可也是大学毕业的。”
“父亲也念很多书,就很有创意?还是品行很好?”“跟念书有什么关系?”立文皱了皱眉头。
英文没想过立文会再打电话给她,还跟她谈天。
“妹妹今天传了短讯给我,说要在那里多留两个礼拜。我本来还打算拜托她回来后……”
“他把我骂了一顿,说真的要去私隐专员公署投诉,连表格也填了。可是他也跟我说,他本来是真的打算在第一封信寄出的两个月后自杀。
电话另一端的英文沉默了一会。
“他有没有说为什么要自杀?”
“没有。”立文说。“跟他谈谈吧。”
“谈过了。不谈了……”
英文很快挂了线,叫立文有点诧异,不过立文明白她的心情。
她想起英文父亲那通电话。
那时她和阿行刚好在商量未来数月要办的宴会的详情,电话响了起来,她立刻就接了。
确定了立文的身份后,那人把立文狠狠的臭骂了一顿,什么难听的说话都说了,虽然没有粗口,但难听过粗口。
平时任何一个正常人都会挂线,但立文知道那个是英语的父亲,应该是他们和这个男人直接对话的仅有机会,所以她咬紧牙关。
到了中段,她忍不住开了电话上的扩音器,让阿行都能见识丶“享受”一下。
有喘息的机会时,立文没有反击,也没有替自己解释,却问那人说:“你还打算自杀吗?”
那人没有回答她,又继续骂了下去。
最后立文把握机会跟他说:“你欠你家人一个解释。”
那人却立刻挂线了。
阿行目瞪口呆的望着立文,他很少很少见到立文打不还手,骂不还口。
给骂了一顿,立文的唯一疑问却是:“为什么他会有我的手提电话号码呢?”
“你忘了吗,在某封信中你留下了自己的号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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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不是很想帮那对姊妹?”
“不是,自己还没死,又没有什么绝症,就要替自己办葬礼的白痴,我不想帮。”
“你不是想帮那男人,是想帮那三个孩子,甚至只是英文这个人。”
“不,我知道你在世间每件事中都想找感人的元素,但互相排斥恨对方至死的家人之间发生的事,一点也不感人,比较像恐怖片。”立文差不多有点苦口婆心地对阿行说。
“你记得这间公司的由来吗?以别开生面的方法搞聚会达到自己的目的,我父亲是始祖,怕家庭论理恐怖片,他也是始祖。”
立文是长女。
父亲完成学业后,继承家族事业,做木材生意,生意规模不算大,但可以一家过过小康有余的生活,母亲本来在小学教书,在立文的弟弟出生后辞去教职,从此是家庭主妇。
弟弟立宇差立文两岁,念书成绩不算差,但从小便很反叛。他跟一般的男孩不同,讨厌扮权威的父亲,也不喜欢控制欲强的母亲。
立宇反叛归反叛,但升中前还颇为文静,十分勤力念书,也喜欢跟姐姐去玩。
立文虽然早熟,但她喜欢看电脑书玩电脑游戏多于念书,她念小学时会写的程序已经比任何一期《电脑时代》教的程序复杂。
立文喜欢坐在电脑前,因此顺理成章的愿意待在家,小学和初中时她有几个固定的朋友,偶尔也会去玩,也愿意跟母亲去买餸,跟父母去饮茶等等。有争执的时候,会劝几句交,会说笑话缓和气氛,像家里的“维持和平部队”一般。
当时“温和”的立文,连正生和阿行都没见过,他们中四前没有和立文同过班。
可是大约从97丶98年开始,争执越来越多,立宇从中文小学升上英文中学,有时不大跟得上别人的进度,因为金融风暴的影响,立文父亲的生意也大不如前,本来暴躁的脾气变得越来越暴躁,母亲本来不大稳定的情绪也越来越越来越,而,表面上这家人一切如常。他们如常地上班的上班丶念书的念书,做家务的做家务。
立文还是老样子,成绩不错,在学校和家中都算“吃得开”,作为一个电脑迷,没有什么侵略性,又能说锋利的笑话来让别人不觉得自己那么怪。
对比起那个放学后常常到七丶八点也不回家的儿子,愿意和父母出入还常常做“和事佬”的立文表面上比较受欢迎。这个连立宇也感觉到。
他本来就是个敏感的男孩,还可以说是有点多情,开始跟不同的少女拍拖,而不是大花时间念书,始终天资聪颖,成绩不过是有点退步,却不时问父母拿多余的零用钱(要不然怎拍拖?),使他们的关系火上加油。
然后,那件事发生了。
立宇在学校被人欺凌,初时只牵涉涉口角,后来当然有“身体碰撞”,然后传出立宇是性无能的,然后传出立宇搞大了某某女同学的肚皮(有人怀疑是立宇为了反击他性无能的传闻而鲁莽地自己传出去的假新闻。)。
总之,一连串事情的结局是,学校要踢立宇出校。
那天,立文的父母狠狠骂了立宇一顿。
比英文父亲骂立文当然狂暴十倍,就像把世上所有的不如意都归咎于立宇。
母亲初时还在维护立宇,后来不知是被父亲感染了还是觉得立宇叫事事不如意的父亲更不快,也开始在大骂了。
立宇初时也有反驳,后来却一声不作。
毕竟还是个孩子,他的辩护,来来去都是都是“我没有搞到那女孩大肚,是被人”屈“的”,却是他掏心掏肺的肺腑之言。
“但人家是真的怀孕了。”
“但我不是经手人! 虽然跟她睡过……“
“你跟她睡过!?”
“不行吗?”
“我们生你出来,你什么好事也不做,去衰十一?”
“十六岁了,要不然学校不报警你们也报了警吧。”
一贯理性的立文在那一刻只想到:“从何知道你不是经手人?”
”时间不吻合呀,家姐。”立宇如此说,那句话中,“家姐”二字居然说得最大声。
那天晚上吵了这么大的一架,大家回到各自的房间时都已是零晨二丶三时了。
奇怪地,立宇的房间一整晚都灯火通明。
立文上洗手间时发现立宇的门缝渗出光来,却因为太困,都不想管了。
第二天那房间的灯熄了,立宇也没有再回家了。
“他……遇上了意外?”
“不,他留下了一封信,用不通顺的文法和满纸的错字写尽他对父母的不满。他没有在信中说过他不回来,只说他走了。”
他们怎样找,联络了所有亲戚朋友,用尽方法也找不到他,最后报了警。
警察没有犯罪什么,却因为家中的厨柜日久失修,有次装修司傅上来换骹,像稀松平常的说出一句:“为什么你们不叫自己的儿子换呀?”才叫他们知道,那灯火通明的晚上,立宇跟着一个装修司傅做学徒,是立文一家常用的装修司傅。那个灯火通明的晚上,立宇把家里竖放着的名片都掏了出来,他记得那个只身一人丶看来年事以高的司傅,翌日早上离家出走后便打了给他。“你一定挨不住的。”司傅说。“都给踢出校了,还有什么选择呢?”立宇故作司傅不知道内情,便把他介绍了一个真的需要学徒的同行,当然立文的父亲后来发誓,一生一世也不会再光顾这个司傅了。
立文的父母要求警察介入,可是立宇马上就在电话里提醒众人:“我刚满十八歳了。”就在他们找到他时,他的确刚刚生日—就在前一天。警察当然没权管一个成年人住在哪里丶以什么维生。
威逼利陷阱都不成功,劝不了立宇回家,立文的父亲怒力冲冲的离开某间麦当劳后(又是麦当劳),立文这样问。
“你应该问的是,他们跟我有什么深仇大恨。”
立文第二次问错问题。
立宇不是个娇生惯养丶只会生事的孩子,他就是想让他们知道,他们看错他了,五年时间晃眼而过。
他不知道的是,眼镜碎落到一地都是的不是他的父母,而是那个老是宅在家丶看来循规道矩的姐姐,她一直以为他在外面生存不了。
五年过去,立文一直在替这个曾经比自己的成绩更好的弟弟算算,他错过了这年的公开试,总可以在下一年再考,这年没有进大学,总可以在以后继续念书。
但看起来弟弟就是没打算回家。
立文的父母曾经责备过她,为什么没有去找弟弟呢,即使不能劝他回家,也能关心一下他,当时立文听得满肚子闷气,却不懂把闷气变成人人明白的质疑,后来她长大了,才明白自己内心在说:弟弟离家出走,她不生气呀!? 就当弟弟的离开是理所当然,那是谁逼走他的?
她甚至试过在黄昏时望着窗外的石屎大厦(年轻时是比较矫情一些),在想:立宇,你就好啦。
在弟弟不在的时候,毫不出期地,立文的父母离婚了。
立文隐约记得,他们离婚的近因和钱银有关,甚至和弟弟无关。
但他们几个人都比比立文想像中硬朗,立文本来以为事业走下坡又失去了妻子的父亲会一厥不振,他却还是撑住了,还交了女朋友,以前教小学的母亲彻底的转了行,做了地产经纪,她说她绝不想再婚。
弟弟现在是一队装修工人的阿头,因为会说颇流利的商业英语,很受住半山的那些外籍人士欢迎,生意不错。
每个人都像过得还不错,虽然心里也许还在淌血。
又有可能,只有立文的内心仍然一厥不振,即使表面上仍是那个没有什么好担心丶电脑和脑袋都很好的高材生。
就是在这种状态之中,她第一次发现自己对别人产生了亲情和友情以外的另一种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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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这个案例算是关闭了还是怎样?”阿行问立文说。
“关闭怎样?不关闭又怎样?”
“你知啦,正生个衰仔要我报告还有多少个ongoing的项目,好让他决定接不接新的。”
立文想了想:“那你就跟他说这家人应该不想要我们的服务了,但别说细节,免得他又同情我,说我有什么童年阴影感同身受才帮那个蔡英文。”
“他会同情人的吗?”
立文记得父母签纸离婚的那一天,在地铁上遇上一个同学,一个摆到明有幸福家庭的同学。她遇到他的时候,他和他哥哥正在戏弄他们只有五岁的妹妹,妹妹在笑,父母在旁也笑着,好不乐也融融。
这个同学就是正生。
当时她和正生一点都不熟。
那时候正生腼腆的对她微笑,然后把全家介绍她认识。
她以为正生不会明白她的痛苦,后来她俩成为朋友后,才发现正生原来比任何女孩子或男孩子都更心思细密。
一个人不需要经历过和别人同样的痛苦才能明白别人的痛苦—这也是她做这门生意的原则。
而是是她后来才慢慢认识了解到的正生,在地铁相遇时,立文真的尴尬得想找个洞钻进去,只因她本来木口木面的在乘车,见到正生乐那年代还没有手提电话这么好的避世工具,她立刻别过脸去,装作对车窗外的一片漆黑很有兴趣。
她开始哭后的差不多一分钟之内却听到正生大声说:“我们下车啦,拜拜。”
第二天小息时,正生主动找她说:“喝汽水吗?”
立文猜到昨天正生看到了自己哭,便平静而坦然地解释说:“昨天遇到你的时候,我爸妈刚签纸离婚了。”
“噢。”正生是预期之中的不懂得反应。
“昨天你们一家去吃午饭吗?”立文唯有说废话。
“对,那一区有个很抵抗吃的任食边炉,午餐更抵抗,大人198元,小童半价,有龙虾丶蟹丶象拔蚌等,连我那个五岁的妹妹也没有吃到肚,当然我们只会让她吃剪细了的丸类和肠仔……”
“真的好抵抗喎。”立文心不在焉的说。“餐厅在哪儿?”
正生说出一个地址,立文没有留意那是个尖沙嘴的地址,而正生一家在佐敦已下车。
多年后她回想起来,才疑惑正生是不是刻意提早跟随一家人下车,虽然从没证实过这一点(他是因为一个同班同学忽然爆喊而觉得害怕吗?还是年纪小小的他已经会顾顾以及别人的感受?)
“昨天你见到的那个是我后母。”正生忽然很认真的。
“后母?”
“妺妹是她和另一个男人生的,换句话说,跟我一点血缘关系也没有。”
立文瞪大了眼睛。
“爸爸坐过牢,答应了在狱中的兄弟照顾他的孩子,也就是我现在的哥哥。”
“你是说认真的?”
“说笑的。”
这才是众人所认识的那个欠一根筋的正生。
同学们大多听过同同校的立宇离家出走丶父母离婚的事,都认为立文因此而变得孤僻了了,真的变了一个彻头彻尾的一个自闭女,只有立文知道,她是随便着自己的意图而活,再不会理会别人的脸色,因为再没有什么别人值得她理会。
她却在这时候和正生熟稔起来。
他问她借了很多电脑游戏,还邀她陪他行街丶唱K丶吃自助餐丶打羽毛球丶行山。
“其实你真的不用报恩一般的带我去街,全校都知我讨厌出街,这回我真的是蚀凹了。”
每次当立文说类似的话,正生便会转话题:“上次我在信和介绍你买的CD好听吗?”
当时两人都已已是预科生,正生仿佛完全不温习,但老是跟立文说:“我想做生意,我要念BBA。”最后,他得到的是地理系的入场券。你的第几志愿?”“第N个。”
“其实我除了见你们的时间以外……”正生指的是另外两丶三个会和他玩乐的朋友。”其余所有时间都用在念书上。”“你为什么要骗我们呢?”立“你是我见过最小心眼的男孩子。”“你不是不相信两性有分别的吗?”正生抗议。
然后在惜别宴前,不知谁非常传出了这样的传闻:因为立文暗恋正生,平素短发而且不施脂粉的她会在惜别宴化妆穿裙子。
“这不能传他暗恋我吗?”这是立文听到传闻后的第一个反应。
她真的去买了一条裙子–她去陪一个暗恋正生的女同学买了一条很漂亮的裙子,还替她挑了一对耳环,她自己则在惜别宴的那天穿上白色衬衫和卡其色长裤,对现在的人来说也许是文青风,对那时的人来说却是……
“这是男校的校服吗?”
经历了家中的变故后,当年的立文练习着不理会任何人的目光。
很多年后,正生才带着开玩笑的口吻,说那天睌上他一直在期待立文会穿什么出现。
立文正要张口骂他时,他却说:“别生气喎,你记得吗,我可是有悉心打扮呢。”立文当然记得,他穿了一套紫蓝色丶在稍暗的地方已经会反光的西装,给所有人笑到面黄,还变成了“最突出衣着奖”的大热,好在输给了一个内穿白色肚兜底裙外穿鲜红色透视长裙被戏称“龙虾”的女子。
中学时代的正生,你怎样笑他,他只有加倍的反击,绝不会黑面或闷闷不乐,所以她见到他那紫蓝色三件头西装时,笑得特别放肆大声。
可是正生却闷闷的样子。
立文找到他时,他在凌乱的音响器材和手提电脑附近,应该是要负责播什么影片吧。
“你是要表演变魔术吗?”立文忍不住继续吐槽。
正生深呼吸一口气,才像忿忿不平的说:“我竟然输了给一只龙虾。”
然后,不知是否立文虚构的回忆–两人相视而笑。
可正一上大学,他们几乎完全失联,明明是念同一间大学,但生活圈子完全没有重叠。当正生很注意很重视新生活时,立文像一颗从来不会围着别人转丶只会自转的恒星。
直到大学三年级在电脑室重遇的那个晚上。
有一天她和正生不知在加剧什么时,正生忽然说:“我觉得你弟弟应该ready见你们了。”
“我却不想见他,也不想见父母,更不想看什么一家团聚的戏码。”立文直说。
“至少可以骗自己弟弟离家出走的事,案子关了起来。”“发现好呢?我觉得找你弟弟跟父母见过面,吃一顿饭,利多于弊。” 。”
“我很少骗人,故意骗自己。”
每月后,立宇却主动联络立文,说要替她庆祝生日。
虽然什么都没有发生,众人什么话都没说,但立文很难忘记那顿饭,也许正是因为应该发生的都没有发生,应该说的话都没有说,更叫人难忘。
立文本来打算让大家去光顾了很多年的酒楼吃晚饭,但她想起最后一次去吃饭时,父母不满食物和服务水准的(他们认为)的下降,差不多拆了那间酒楼。再者,她也不想记起起以前稍为和平的日子。
于是她挑选了一间从没去过,也不认为以后会再去的中餐馆。
立宇很准时,立文甫到达便不能自制地不停地跟他说刚才塞车的情况,接着母亲来到,最后是父亲。那餐中餐馆的碗碟看来很洁净,但一坐下来没事做的父母还是用茶水把碗碟再洗一遍。
说完塞车和天气后,便有投入没有人再说话,立文心中怨恨:无话可说的话,为什么要约她呢。
然后居然是父亲开始说起最近最近过的一个主持人会吃蛇虫鼠蚁的电视旅游节目,弟弟说他也有看过那个旅游节目,但他最近都在煲剧,于是母亲也分享近来煲剧的经验。 (要白饭吗?还是粥?还是要炒粉面?“父亲问。(立文对那间上菜快的中餐馆感恩不尽,妈妈说。换着是以前,立宇必定瞪着她,然后向侍应点干炒牛河之类。肝脑涂地。)“炒个河粉或米粉?”立宇问。的东西,可是他却礼貌的微笑说:“也对,那么要两碗白饭吧。”
立文很强悍,但她仍是会在dead air中感到不自在。
她发觉聪明的弟弟利用她的生日交了差,完成了家庭团聚,而没有给予任何机会让父母责备他,至于母亲,无限的挂念的背后是无尽的愤怒,她大概把婚姻失败全怪在父亲仍然关心弟弟,然而,立文没法忘记她约父亲吃这餐饭时,父亲支吾以对,立文问她有什么问题,父亲终于说:“我约了女朋友和她的家人,你每年生日正日不也是和同学过的吗?
答案非常合理,却叫立文呆住了很久很久,才懂得说:“其实是立宇约的,你真的没有空的话,让我告诉他改期好了。”
父亲大叫。最后那餐晚饭当然不用改期。
中餐馆里,他们吃喝,尽是谈些不着边际的话题,立文不知道,在她去洗手间时,母亲终于问她的儿子:“生活还得过去吗?”
“好。”立宇简单的回答。
立文回来时,只见大家对着甜品牌包围了沉思,母亲忽然抬头说:“我要杏仁糊。”“要西米布甸吗?好像是推介。”父亲说。“嗯,好呀。”立宇放下甜品牌。
原来一家团聚是一件很简单的事,也许是立文想得太复杂。
或者能够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丶专注地吃着甜品的一家太太冷漠,又或者这家人以前说错太多话,从今以后什么也不说了。
晚饭过后,只有立文和立宇两人时,立宇对立文说谢谢。“谢谢你安排了这顿饭。”
“家姐你那么聪明,也不瞒你了……我是来交功课的……我一直都欠这份功课,一直都想交。”
“你真的没有挂念他们吗?”
立宇封闭了沉思,像刚才挑选甜品时的样子。
“你这么早自立,不辛苦吗?”
立宇这次倒是答得爽快:“很辛苦呀,可是也很自由,认识了些好朋友,还有……一个女朋友,不过大概不会这么快结婚吧。”立宇露出爽朗的笑容。
久违了丶对立文来说变得陌生的笑容。
立文当然没有问立宇他有没有挂念他。
正生多年借了过多日剧和电影给立文看,她看了一点,便带着权威的口吻对正生说:“人生真的非常不像日剧和日本电影。”
“那要看你跟那出比较…..”正生在奸笑,立文总觉得他那种笑法像想起某套AV。
“人生……连失乐园也不像。你为什么这末爱看日剧?”
「日剧对我来说还可以,我是买来给你看,让你心理平衡一点呀。」
立文在大学期终试后的两个小时内便签了租约搬出去,离开本应该终此一生相依为命的母亲,弟弟两年后便结了婚,立文造成人情,但没有出席,父亲后来再结婚了,立文大约每三个月和他见一次面,起初是每个月见一次的,发觉相对无言,便疏了。
正生仿佛真的明白她的心情–他竟没有劝过她一句。
问题就是这点,他没可能明白的,他有和洽的家庭,关系如胶似漆的父母,兄友妹恭,好生热闹。又或者,那不过是表像,她不过是在心中夸张了别人的幸运,也夸大了自己的不幸。
“我以为你们不会明白的。”立文最后一次见英文时,英文也这样说。
「有多混乱?」
“就是……很混乱。”
“总之要谨记,如果你觉得生于乱世,就只对自己好。”立文凝视着她。「别对人心怀遗憾疚,如果真的良心不安,就像做义工或社会服务令般去关心别人,目的纯粹是令自己不会愚蠢地心存歉疚。”
「你不像是那么冷血的人。」
「是吗?」
“好像不只是你怎么对我这个case那么上心?”英文好像不只是四肢发达。
“说起来,我们都不是社工,既然你父亲不需要我们办聚会的服务,我们也没有什么可帮助他,要关闭case了。”立文解释说。
英文沉默一会,像在认真考虑什么,然后说:“因为怕他提早自杀,我找了私家侦探在闲日下午他独自活动时追踪他。”
立文听了不禁一愣。
“他有时的确会去海边,有时会尝试写小说,但更多的时候,是去召妓。”英文木然如此。“这个很费钱,可能因为这样多赌了马,多打了麻将,根据侦探所说,他手风颇顺,赌艺精湛。
“一个人会去召妓,也不代表他不会自杀。”立文本能反应的说。
“对,但会去召妓,代表懂得排遣欲火,和压力,也算有生趣。”
「你会告诉你母亲吗?」
“不会……又或者我应该在他下个月大寿时宣布天下??”英语居然还在开玩笑。
“他下个月生日吗?幸好他没有要求我们替他搞寿酒。”立文真也搞清楚这家人到底想办红事还是白事。
英文想了想,说:“我和父亲同月同日生。”
「母亲当年开刀生我,医生让她挑选四月头的某几天,他就挑了我爸爸的生日开刀。因此,多年来我们都一起过生日,但今年我想有所改变。」
“那很正常。我指的是,想改变很正常。”
“你们愿意和我玩一个晚上吗?”
那个下午,旺角山东街的麦当劳中,正生和阿行同时场(不是因为想帮立文,只因他们一个想去波鞋街一个要去旺角电脑中心–真是没良心的东西),他们一直当听到英文的要求时,两人都呆住了,心想怎么即将要和一个这天才见第一次的女孩玩一晚。
「嗯……」
「嗯,蔡小姐,呀,不,黎小姐……」
立文快速瞥了瞥像患了急性口吃的阿行和正生,斩钉截铁地对英文说:“我们不是你的亲人,也不是你朋友,你刚刚才『康复』,不应该滥竽充数。
“或许我们可替你和你的朋友办个生日会……”阿行忍不住说。
“不用不用,我明白了。”英语微笑说。“反正我也没有什么朋友,但自己去吃顿饭,研磨戏,也算是一个新开始。”
英文咕噜咕噜的把纸杯中的汽水喝光,就像她和立文第一次见面时,杯中的漩涡和冰块碰撞发出声音。
她站起来,跟他们道别。「立文,你给我的意见不是『生埃』意见吧?你自己有遵守那些原则吗?」
立文认真的尝试回忆这十多年来怎么走过来,但不懂得回答。
英文只有走了,立文则把桌子的杯盘整齐的叠好放在托盘上,忽然她发现,刚才跟这个Graduation Dinner Co. Ltd.的客户的女儿居然吃了顿饭,她从来没试过跟半陌生的人吃饭。「今次到我做丑人啦。」
“你觉得她父亲会自杀吗?”正生问。
“我觉得不会,如果会也是活该,他的家人没有一个需要付上责任,就像要是那二十四孝女孩因为任何事郁郁寡欢,也只有她应该叫自己重新振作。”
“喂,你们当年有拍过拖吗?”阿行忽然这么问。
正行和立文都彻彻底的呆住了。
「当年我一直看好你们。」
立文质疑:「当年你都不认识我们。」
“我们是同班同学喎,虽然不熟,也不能说不认识,而且我八卦嘛。”阿行奸笑说。“算了算了,免得你们尴尬。”
“我不尴尬,我相信他也不尴尬,但我替你尴尬,因为你是史上问这个问题问得最迟的同学了。”立文理直气壮的说。
“那么你们有暗恋过对方吗?”
“我有,我曾经很喜欢她。”正生忽然说。
立文发誓,她从没有去过一间那么静的麦当劳。
忽然之间,人声丶餐具碰撞声丶小孩跑来跑去的声音丶咬炸物和啜汽水的声音,全都消失了。
本来哭得像要重回母胎的婴儿也像哑了。
她忽然想起不知谁说过,正站在他们对面的麦当劳叔叔(那当然是模型),看様子很适合做默剧。
阿行愣一愣,说:「不是吧。」
“已经是咸丰年间的事,当然可以拿出来说,反正都不喜欢了。”正生也好像给自己的坦白和两个朋友的反应吓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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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文没有告诉立文他们,叫她改变的不只是父亲一个,妹妹从山东回来后,她把父亲“遭受自杀”的事告诉她,她很意外,但不太担心(证明妹妹果然是最了解父亲的人),然而,当英语担心她失恋和投资失利的事时,她的反应几乎是可可怕的,就算父亲突然在她面前吐血身亡,她也应该没这样大的反应吧。
“你是很久以前就开始发现我此生此世都没有男人,才会这样同情我吧。”那时妹妹的眼神冷得像刀。
「我怎么敢这样想。」英文呆住,然后却不禁失笑。「况且我一点都不同情你。」
“你连拍拖都没有试过!”这是妹妹的下一句说话。
英文很想反击:我的确实很多东西都没有试过,包括跟自己的爸爸比跟男友还要熟。
但她还是闭上了嘴,深深的看进妹妹的眼里。“投资蚀刻了很多钱吧。手紧吗?爸妈会帮你的。”
这次到妹妹闭上了嘴,隔一会,她才从齿缝间迸出这个字:“我应该不需要他们帮忙。”
「那就好。」
「4月12日那天去吃法国菜好吗?街口那间新开张的餐厅看来不错,父亲可以喝点红酒,也应该有你喜欢的田螺。」
“那天我不在香港。”英文说。
妹妹听到这话,比听到父亲想自杀更谔然。
英文已经决定了,即使立文不陪她,她今年也不会和家人过生日。
生日日期不能挑,朋友也不能选(因为人家也未必选你),甚至连爱情和工作,很多时也是掌握以外。
反而每个个人都可以选择不和谁过每一天。
她的确是很多东西都没有试过,但就像游泳一样,咬紧牙关,幻想自己是一尾鱼,以手化作鱼鳍,把水一下一下的拨到身后,背着那万家灯火与炊烟,总会游到对岸的。
(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