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Graduation Dinner Co. Ltd.这「生意」,阿行认识了很多不同行业的人,也有不少「顾客」约他吃饭来让他了解他们的故事。
其中一个客是开猎头公司的,居然向阿行分享了他从来没有听过的道理。“如果有两个差不多背景和资历的人,你以为雇主们都喜欢请有幸福家庭的那个吗?大错特错,有家室,特别是幸福家庭的人请多次假人所皆知,虽然做breadwinner的那个的确实很需要这份工—但是在市道差的时候啰,市好的时候他们什么也跟老板讨价还价,补偿啦,某种医疗保和住屋之类的福利啦,假期啦,而且他们放的大假一整年都和老板撞期,全部黏红日,要他们退让好像好像要毁了他们头家似的,有幸福家庭但赚钱买花戴的那些更不在讲。”
“那么老板都比较想请至少有人呢?单身的男人?贪他们不会请产假?”
“如果我是他们……不过这点比较之上替换,除非是通行皆知……我会想聘请封闭不伦恋的女子,或者……嗱,别说我性别歧视,嵌入不伦恋的女子或男子他们的圣诞,除夕,情人节通通没人陪,公司是最好的避风港,他们比任何人都需要工作,却不会把心思花在人工,福利和转工上,最介意的不是这些……你即管去看看,在圣诞,除夕,情人节甚至冬至复活节那些不介意留在公司OT的女子,他们的神情是何其悲壮,他们的身世又何其悲惨,你就知道我所言非虚。
“他们不会情绪不稳吗?”
「有些人,就是快发疯了也能工作;另外一些人,无论心境多平静也不愿工作呀。可以叫他们的加班的日子还漏了星期六晚,星期三下午……」
“你好意思。”
误信谗言,阿行就这样中伏了。
阿行是个单身男子,资历不浅却不是老板级的人,所以常常加班工作。
而一年多前公司来了一位新同事,在另一个部门工作,但和阿行在公司的同一层,「圣诞除夕过冬」她都在,他们在茶水间,走廊间,升降机中,影印机前相遇,有时在咖啡店,快餐店也会遇上。
然后一行很快发现他对女同事一见钟情了。是一见钟情,而且是阿生人生中迟来的,第一次一见钟情。
他的直觉告诉他,她并非单身。但由于她比他更老是常出现,基于猎头朋友的假设,他在心中也冒昧哋假设女同事包围了一种不伦恋,也许是婚外情。
这种假设当然为常常穿黑色衬衫,束一头棕色偏红的长卷发,称得上有点冷艳的她更添一份神秘感。别人戴玫瑰金的手饰丶喷某种名牌的香水,可能庸俗得像个大妈,但她就是不同。
阿行常常劝告自己不要那么迂腐或性地以为自己可以救对方出火坑,就在他自以为成功压抑了歪念,却听到比什么都震憾,匪夷所思的消息。
因此当阿行在半年后知道她新婚两个月,还怀孕了,所受打击之大,可想而知。
不过阿行早已已惯了屡战屡败,甚至不战而败,他如常地在星期一至日丶公众假期上班,如常地在假日时开着电脑喇叭一边听,憎恨他的老板丶客户,或为各种事情生气,有时他也会碰到这位新同事,大家总会点头微笑,毕竟阿行也不是外向的人,他不懂得还有什么好说。像“很忙吗?”之类的废话他真的说不出,就像在餐厅遇见人问“吃饭吗?”不在吃饭难道在拉屎?
直到有天阿行把自己关在房中沉醉在重金属中的时候,忽然察觉到她站在对着走廊的玻璃窗外。
她看了他一眼,像想说什么,但两人眼神相接后,她便离开了。
她的肚子渐渐隆起来,数月后,蓦然回首,阿行发现已经有段时间没见她,听人说她放产假去了。
阿行再见到她时,居然是在正生的公司,那个窗户粉紫色,贴满了不同婚礼的照片(甚至结婚相做的年历),装饰得丑/俗气不行的细小会议室。
(阿行已多次跟立文说,不要让正生在自己的公司接待客人,不然他越来越当这是门生意,要赚钱了,当然正生没有理会他们。)
“我见这公司的名字很眼熟……”正生在会议室外,把一张咭片递给阿行。
这张咭片对阿行来说可算是超级眼熟。
因为是他公司的咭片,同色同格式的咭片他自己也可以叠。
“不是你同事?”
“嗯……”阿行不禁皱了皱眉。“可能有冲突。”
“刚才是冲突?她刚才已一五一十告诉了我她的故事。”
阿行决定走进去面对她。
那是一年之中最冷的那天,她穿着灰色樽领毛衣,白色裙(阿行还是第一次见她穿裙),棕色看起来很和暖的短靴。
女子看了他一眼,先是有点疑惑,然后才瞪大眼睛,变得一脸盯着。
阿行从她迟缓的反应,猜到她其实不大认得自己。
“你是……他们一伙的?”
“对,我和他们是一伙的,而我和你的确是同事。”
女子想了好一会,才冷静而温婉地说:“拜托你们替我办宴会大概不大适合,很对不起,真的很不好意思。”
“为什么不适合?”
“我不engage你们,你们也会保密吧?”女子反问他。
“我们在什么情况下也会保密。”
女子拿起桌上自己的手提电话,准备离开。
“就是因为我吗?”阿行坦白问。
“对,我们是同事,不好牵涉同事在私事之中。”女子也很坦白。
阿行想了很久才说:“如果你是害怕我把你的故事讲出去的话,讲出去也会使我这份『义工』曝光,没有人会毁掉自己的人生的,而这是我的另一个人生。“
正生和立文都从不知道Graduation Dinner Co. Ltd.对阿行来说这么重要,正生简直有点有点。
“补充一句,因为我们公司没有中国墙,就是看来是某个人主力负责的项目,其余两人也什么都会知道,也会付出很多来参与。”找我们的人一般都装着满肚子秘密,可是正生瞪着阿行,像在说,我们何时有这样的原则?阿行也觉得自己像在卖广告,但管不了那么多,反正他和两个同伴真的没有出卖过任何客人。
“好。”女子想了很久后才说。“反正我已把所有事告诉正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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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表这样强悍的人,有个像邻家女孩的名字—宋家琪,英文名叫Karen,和阿行一样,入行大约十年。
她的丈夫是林子敏,另一间律师事务所的合伙人。
两人可算是师徒,事实上,宋家琪在林子敏的律师行工作多年才转工,而转工的唯一理由是“纸包不住火”。
这位猎头朋友的咒骂,阿行的估计,惯了大时大节都留在公司的家琪,和当时已结了婚还有孩子的林子敏拍拖。林子敏有两个孩子,五岁的女儿叫Carmen,三岁的儿子叫Jacques,他太太和家琪同名,都是Karen。
不过这好像只方便了林子敏睡觉时发开口梦叫情人的名字,也不会被人拆穿他的婚外情,对所有人的人生一点帮助也没有。
家琪年少时常常想,她一定绝对不会喜欢这一行的男人,他们个个自视过高,满身铜臭味,做事急功近利,你估计电视和电影里那些律师咩?但「一入豪门深似海」,渐渐她无法再爱上以前念书时很仰慕的那些很不羁,好像无所事事,艺术家型的人。林子敏是个正气,有风度的「大人」,他跟别人的不同之处,是什么事都很急进,急急急急急,是他的指标,终于有次他也患上了来得很急的急性胃炎。
不是孤男寡女的场景,当时林子敏,宋家琪和另一个男同事同周末在公司赶工,林子敏忽然大叫一声,吓得家琪和男同事几乎也叫起来,他掩着上腹非常痛苦的样子,额上的汗珠像眼泪般一滴滴的落下来,家琪当机立断:“送他去医院。”
“你们一个送我去便行了……”男同事后来跟家琪开玩笑说,老板在那种时刻还关心有没有人继续留在公司工作,事业心真重。
他们一左一右的搀扶着他,到楼下截的士,他好像痛得快要昏过去的样子,衬衫衫都被汗水湿透了,使家琪有点后悔—他们刚才是否应该叫白车呢?到了医院后,始终是流感高峰期,他们又等了好一会才有医生可见,等待的时候家琪和男同事为了缓解林子敏的痛苦,轮流说了几个个笑话,好不容易见了医生,说是相当严重的急性胃炎,要即时住院,落抗生素打DRIP。「你家人呢?让我们通知他们?」上了房后男同事问。「不用了,他们去了玩,外游中。」打了针,吃了安眠药的林子敏很快便变得很困要睡了了,家琪和男同事离开前,他还签嘱他们:“算了吧,向对方申请延期吧。”家琪看了面色苍白,十分憔悴的他一眼:「没问题,我会处理,别担心。」
家棋让年资较浅的男同事先回家,她回到公司,弄了一杯咖啡,开电脑,写了那个申请延期的电子邮件,然后不知怎样的,已经是星期六十一时,还是不大想回家。
如此这般,可能是母性作祟,对强悍男子的软弱时刻毫无招架能力,本来已对林子敏有好感的她,自觉在那晚爱上了他。
什么都急的林子敏也颇快喜欢了她—非常喜欢她。
就在那时候开始,家琪开始了猎头口中的「不伦女」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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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办公室里,谁都知道他们“有嘢”。
林子敏是有份投资的其中一个大老板,没有人敢在他面前说闲话(人后当然难免)。他在行内声誉正隆,而且没有律师会因为自己的私生活而接不到生意。
因此,以前不离婚纯粹是因为和老婆仔女还有感情。
家琪本来也决定只享受拍拖,放弃任何有关婚姻的奢侈想,后来她甚至因为想避免开闲言闲语而转了工(虽然应该全行都知她和林子敏的事),后来再转工到阿行任职的律师楼。
她对正生,立文和阿行都有权:“我从没有渴望过婚姻,直到参加一个你们搞的一个婚宴。”
“所以可以说,都因为你们。”家琪半开玩笑说。
“小姐,你必须弄清楚,我们办的只可能是一场婚礼,不可能是一段婚姻。”
「我明白。」
「是不是那场世纪婚宴?」「2017年3月30日,朗豪酒店。」阿行连日子和地点都记得一清二楚。
“对。我去过那场婚宴宴后,知道谁都有光明正大,重头来过的可能。”
世纪婚宴牵涉的是两对年过五十的夫妇,首先是A夫人来找他们,问他们有没有离婚的服务,他们当然明确Graduation Dinner Co. Ltd.不是一间律师楼,他们也想不到离婚有什么宴会可搞,但A丈夫很快又来找他们,请他们一定要帮他们办这个离婚暨再结婚典礼,说仔大女大,希望让他们明白爸妈和平分手,各自揭开人生的新一页,希望不致让子女留下阴影云云,而原来B夫妇正是A夫妇的婚外情人。由于那真是个史无前例的换夫换妻会,所以他们叫它做世纪婚礼。
“那是一个很差的例子。”正生叹了口气。
「我们警告过他们,无论他们分开的方式有多前卫,对他们的子女来说,家只有一个,父母分开了就是散了。」
“宴会后,其中一对夫妇的儿子告诉我们,他很想打我们一顿,说他不能阻止父母干什么,但为什么要帮他们搞大龙凤,为什么不能低调点。对他们来说,那是丧事当喜事办,是每个人心中的烙印。」
「所以我的婚礼也没有麻烦你们。」
“我忘了告诉你,她来是请我们替她办满月酒的。”正生补充说。
家琪像训练过自己很多次,声线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一般:「对,他抛弃糟糠之妻,娶了我,而我这只好生养又没有羞耻之心的狐狸精,立即替他生下孩子。」
(待续)